庄爱玲:“生命连接生命的事业”是值得奉献的

秦朔朋友圈10月16日上线的发刊词叫“用希望连接生命与生命”,这句话在黄浦江边的陆家嘴花旗银行大屏播放了3天,90次。叶蓉说她很喜欢,在电视节目“财富中国”2015特别版中,她举杯遥祝未来,说的就是“用希望连接生命与生命”。

这句话给我们自己也带来了好运。马上进入48岁本命年的我,用一篇篇写的、组的、编的文章,和读者重新连接起来。在他们的陪伴和意见中,我重新绽放了自我。

但这句话的“版权”,主要并不出自于我。那是9月24日,我出差广州回上海,和长期从事慈善公益事业的庄爱玲博士刚好邻座。我们俩聊了一路,我在电脑上记了一路。到上海已是零时,司机送我们,快分手时,她望着窗外的无边夜幕,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话,“慈善就是生命与生命连接的事业”。

从1990年专职从事公益事业以来,庄爱玲已为之奋斗了26年。她是国内最早从事公益、研究公益和促进公益的那批人,也是全国第一家民政注册的公益支持性机构“上海映绿公益事业发展中心”的创始人(“映绿”成立于2004年2月)。和她亮丽的学历(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公共管理硕士,南京大学英美文学硕士和社会学博士)相比,她能抵御各种诱惑、放弃诸多机会、坚持只做一件事的精神,更让人钦佩。

我之所以想做庄爱玲的访问,也是因为9月24日晚她对我说,“很多人对慈善的理解不全面。慈善公益不只是扶贫助困,而是传播一种文明,通过慈善公益把积极的价值观一代代传播出去、传承下去。”虽然隔行,但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,就是传播文明。

 

推广爱的事业

秦朔:庄老师,虽然我们认识多年,但其实还不知道您是怎么走上慈善公益之路的。

庄爱玲:也是机缘巧合吧。这得从头说起。

1987年,在大学从事英语教育数年后,我如愿考上了南京大学外文系英美文学研究生,希望为以后可以边教书边写作奠定基础。

我们系有一位郭秀梅教授(我一直称呼她为先生),是圣经研究方面的权威专家。她认为学习西方文学专业的研究生要想读懂和研究西方文学,就必须学习圣经。当时她已退休多年,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,撰写了《Venture through the Bible》一书。在此基础上,她还为英美文学专业研究生设立了圣经文学课程。由于身体不好,行动不便,郭先生每周一下午1点到4点在家里开课。

当时共有七个研究生选了这门课,也包括我。那时她的类风湿已经很严重了,第一次上课没多久,笔掉在地板上,我诧异片刻,起身帮她捡起了笔,从此也和她结下了不解之缘。这门课对我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课程本身。

郭先生的丈夫是丁光训先生。那个时候,丁先生不仅担任中国基督教两会主席、会长,金陵协和神学院院长,还与韩文藻、匡亚明、陈邃衡等宗教、教育和工商界知名人士于1985年发起创立了爱德基金会。他说,“尽管信仰不同,但在各自信仰的驱动下,我们在许多方面同心合力干事业,这个事业就是推广爱的事业。”有好几次,我们课间休息,丁先生过来和我们聊天。从丁先生和郭先生那儿,我知道了慈善、基金会还有他们如何帮助福利院的孤儿、盲校的儿童和贫困的家庭。不经意间,他们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,带我走进了一个全新世界,让我和慈善结下了长达28年的缘分。

之后,我就开始在课余时间到爱德做义工,为来访的外宾当翻译。 1990年7月,我研究生毕业后没有回高校,而去了爱德,成为国内最早专职从事公益的人之一。

 

慈善公益就是有困难时捐钱?

秦朔:说到丁光训先生,我还是有点了解的。他深知宗教在中国比较敏感,所以将“因信称义”的神学淡化为“因爱称义”,晚年他一直在阐发这个思想。 他说,“了解上帝普及且无私的爱,人与人之间的爱,再落实于中国伦理思想中推己及人、爱邻舍及仇敌的道德理念,使福音更切合经历苦难的中国”。是不是慈善和宗教的关系非常密切?

庄爱玲:宗教和慈善是比较密切的。或者说,宗教是慈善的思想源头,但不是唯一的源头。文化传统、人道主义等等也是慈善的思想之源。三国时代的史书中有“思平世难,救济黎庶,上答神祇,下慰民望”,可见慈善本是一种传统。

当然,宗教因为有组织、有公信力,所以在慈善方面发挥的作用比较明显。在西方,扶弱济贫的习惯与宗教有关。在中国,佛教传进来以后,“布施”的观念流行开来,梁武帝建“孤独园”,恤养孤儿和贫穷老人,到宋代,佛寺建了不少“悲田养病坊”,只是后来收由政府去办了。政府成为社会救济的主体。从中国目前的现实看,宗教也是推动慈善公益发展的一股积极的力量。

秦朔:你进入慈善业比较早,当时人们对这个新鲜事物是怎么看的?

庄爱玲:在爱德工作了近12年,我把项目从几个省市逐步推展到全国28个省。每年出差多达150天。旅途中,常常遇到别人问我的职业,我说是“做基金会的”。“那肯定很有钱了?”我说“不是的”,他们不明白。我说自己是做社会工作的,他们会笑答,“谁干的不是社会工作?”最后我说是“做慈善的”,他们却说:“做慈善的应该是白白胖胖的老太太,你年纪轻轻干嘛要做慈善呢?”还有人问我做慈善是为了什么?我说是解决社会问题。他们反问:“社会问题怎么会越解决问题越多呢?”我无语,便在1997年去南京大学社会学系读博士,跟着童星教授研究社会问题。令人欣慰的是,现在人们对慈善公益的了解和认同已有较大的改观。但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
秦朔:一般人包括我在内,也是常常觉得慈善公益就是有困难时捐钱。

庄爱玲:乐善好施,这总是好事。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是这样的。从事慈善公益这么久,才慢慢地体会到,慈善公益的本质是传播一种文明,助人自助、助人发展。助人之人也得以成长。助人的本质是把积极的价值观传开来,传下去。它里面有普渡、普济、普觉的氛围,有教化的作用,某种意义上也是在矫正社会秩序。现代慈善源于西方。1601年英国议会颁布了《济贫法》,伊丽莎白女王颁发了《英格兰慈善用途法规》,将慈善公益和税收调节、社会监督、社会和睦等等联系在一起。中国的慈善传统可以上溯至2000多年前,比如从孔子、孟子那里能找到很多相关的论述,但是中国的现代公益始于1981年,以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的成立为标志。目前已经有60多万家社会组织(在民政部门注册),大多数公益慈善类社会组织是最近五六年成立的。这对于和谐社会建设有很大的促进作用。

 

最困难和最开心的什么?

秦朔:我相信你这20多年做公益一定也遇到了很多困难,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?

庄爱玲:要建立一个公益组织,光有善心和热情是不够的,还需要人员、资源和社会认同。做公益和经营企业一样,一旦成立就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职责、义务和法律风险。公益机构有很多利益相关方,包括员工、志愿者、服务对象、捐赠者、合作者、政府、企业、社区、媒体等。机构也要考虑有效运营和持续发展。机构成立后,真正的挑战才开始。在公益机构的日常运营中,机构负责人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很多,要处理的事务也很多。宏观的如机构的使命、目标、治理、规划,具体的如筹资、团队、管理、财务、品牌、宣传等等。公益慈善属于社会领域,与政治经济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。因此,作为公益组织的负责人,不仅需要强烈的责任感、很强的心理素质、综合的能力,还要有较强的政治敏感度。 既要埋头做事,也不忘抬头看路。

在爱德时,作为项目部负责人,由于我们的项目数量多、专业性强、路途远、分布广、资金量大,而部门人员很少、交通不便。除此之外还要为项目筹资并负责项目的落实、协调与管理。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地出差。短者两周,长者六周。晚上周末加班频繁,工作强度极大。对家庭和孩子的照顾很少。

创办映绿后,遇到的困难与之前很不一样,尽管不少是在意料之中。创办映绿前,为了提高成功率,减少失败风险,“要给别人一碗水,自己至少要有一桶水”,2002年6月我放弃国际奥比斯中国副代表的职位,专门赴哈佛肯尼迪学院攻读公共管理硕士学位,学习非营利组织管理。并于2004年初在浦东成功地创办了映绿,通过开展培训、咨询、交流、研究,实现推动公益人才专业化,提升公益组织核心能力,促进公益行业健康发展的使命。

首先遇到的是机构注册难问题。 回国前几个月,我请国内的同行了解注册公益支持机构的可行性。几方的反馈都是一个字:难。但我没放弃,最终在时任浦东新区民政局局长马伊里的支持下完成了机构注册。随后又遇到了一系列的问题:写字楼太贵,就用商住两用楼,自2004年2月到2009年3月的五年中一共搬了六次“家”;公益组织不了解能力建设的价值,我就举办系列公益沙龙;没有资金、草根NGO又付不起培训费,我就四处筹资;没有培训教材,就自己动手编教材;找不到培训师,就自己培训;没有团队,就招募志愿者和高校毕业生,边干便带徒弟;团队信心不足,自己身体力行,不断激励;健康出现问题,立即手术稍事休息后接着再干……。就这样跌跌撞撞走到今天,映绿的团队也从过去的一个人变成了今天的20个专职人员,服务过的公益组织已超过3000家,培训过的公益组织负责人和骨干也超过2万人。

秦朔:如果将来回顾这一生,都献给了公益慈善事业,你觉得最开心的是什么?

庄爱玲:做公益20多年,涉足很多领域,光直接开发、实施和管理的公益项目就超过600个,让数十万的贫困家庭脱贫致富、十多万白内障患者重见光明、近万名盲童进了学堂、数百名盲人开办了按摩诊所、成千上万的民间公益人成了公益骨干或领军人物……看到他们的每一点变化、每一张笑脸、每一份自信、每个生命的生长,我的心中充满了快乐和满足。

 

乐于帮助别人的人才是强者

在庄爱玲的讲述中,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合肥一对长期从事公益的残疾夫妻。妻子时艳侠因儿时患急性脑膜炎,导致行走困难和身体发育缓慢。但她身残志坚,不仅很会唱歌,还在安徽青年歌手大赛上获了大奖,而且还考上了安徽大学英语系。毕业后,她到英国儿童救助会安徽项目办做助理和翻译,一年后成了春芽残疾人互助会的第一名专职工作人员,没多久又被推举为春芽理事长。

在她的带领下,春芽已从只有几个人的机构发展成为拥有两家自闭症儿童康复机构、一个智障人士服务机构、一个智残人协会的公益联合体,全职工作人员近50人。2012年时艳侠和她的同事——一个叫做王夺的小伙子喜结连理,王夺亦是幼时患病,双腿残疾且视力受损,行动比他的妻子还困难。然而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是,王夺不仅考上电大法律专业、毕业后成为“春芽”的秘书长,而且经庄爱玲力荐,他还获得了赴美留学机会。

自2007年以来,庄爱玲及映绿为春芽提供了长期的培训和支持。仅机构战略规划一项,庄爱玲就三次亲自带领春芽制定了三个三年战略规划。她还指导春芽开展筹资、治理、团队,为春芽的茁壮成长打下坚实基础的同时,庄爱玲也与这对夫妻结下了深厚的情谊,他们特别邀请庄爱玲为他们主婚。婚礼上,庄爱玲说:“看着这对新人,也许大家心里会觉得他们是残疾人,是弱者。但我觉得,当弱者帮助比他们更弱的人时,他们就变成了生命的强者。而那些不愿意助人的人,才是生命中真正的弱者。”

“乐于帮助别人的人才是强者。”这是庄爱玲的定义。我看着她瘦小却迸发出那么强大正能量的身躯时,一下子就想到了这篇访问的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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